《黑水誓言》(二十七)
從碼頭、禁酒令到賭城霓虹的地下王朝。
歷史犯罪群像/黑幫權謀/懸疑連載
我獨醉
第二十七章:沒有王冠的人
Paolo Rizzi 沒有再看那張便條。
他看的是自己的行李。
皮箱放在門邊,銅扣鎖著,提把上纏了一條深色手帕。上樓以前,Capone 的人讓他把箱子留下,說早餐吃完,再談生意。
現在,早餐已經冷了。
生意也變了。
「我可以補一份授權。」他說。
沒有人回答。
「簽名的事,可以解釋。」
Capone 把咖啡杯往旁邊推。
「你到現在,還以為我在等你解釋?」
Paolo 的喉結動了一下。
Anastasia 看著他。
眼前這個人曾經知道每個人的家在哪裡,孩子叫什麼,傷者會被送去哪間房。那些名字在他手裡,能讓門打開,也能讓人閉嘴。
可現在,他站在一張方桌前,連自己的箱子都拿不到。
沒有椅子。
也沒有王冠。
Lansky 沒有拿出認罪書。
他從文件袋裡取出三張空白紙,放在 Paolo 面前。
「第一張,寫款從哪裡來,經過哪些戶頭。」
「第二張,寫誰批准轉款,誰交文件。」
「第三張,寫你給馬可的命令。」
Paolo 望向 Capone。
「在這裡寫?」
Lansky 把鋼筆放下。
「你可以不寫。」
Paolo 苦笑了一下。
門口站著兩個人。
他的箱子在他們腳邊。
「這也叫可以?」
Lansky 沒有爭辯。
他把三張紙往回收了一寸。
「那就先不寫。」
Luciano 看向他。
Lansky 卻望著 Capone。
「我要帶走的,不是一份他出了這個房間就能說是被逼寫下的東西。」
Capone 的目光在兩人之間移動。
「那你要什麼?」
「銀行的簽收副本。這筆款的原始附言。還有他交給你的全部文件。」
「我的帳,你也要?」
「這筆款的部分。」
Capone 靠回椅背。
半晌,他抬起一根手指。
「副本。」
Lansky 點頭。
「有人核對的副本。」
Paolo 的箱子打開時,裡面沒有槍。
兩套襯衫,一把剃刀,一只裝著現金的信封。
最下面,壓著三冊薄簿。
封面沒有半開的門。
只有年份。
Lansky 沒有立刻翻。
他先看向 Paolo。
「這次是真的?」
Paolo 的嘴角抽動了一下。
「你不是會核對嗎?」
Lansky 把最近的一冊攤開。
左頁記進款。
右頁記付出。
每個名字旁都有日期、金額和用途。
房租。
醫藥。
臨時工。
巡查。
有些用途寫得含糊,有些乾脆空著。但銀行記錄上那筆轉款的前後數額,都接得起來。
他繼續往前翻。
翻到九月時,停住。
貝利尼。
應付六百。
實付七十五。
中間的差額分成三筆。
一筆入公司。
一筆付馬可。
還有一筆,轉進碼頭辦公室的週結現金。
Anastasia 看見了。
「那筆是什麼?」
Paolo 沒回答。
Lansky 對照頁邊的小字。
「工頭支出。」
「誰領的?」
「有收據號。」
Anastasia 伸手,卻因為右臂的傷停了一下。
他改用左手,把簿子轉向自己。
那個收據號,他認得格式。
是他的人在用。
Luciano 走到窗前,點了一根煙。
他沒有替 Anastasia 說話。
也沒有說,帳可以等回紐約再查。
Capone 看著桌邊的兩人,慢慢問:
「你現在還要把錢退給工人?」
Anastasia 盯著那一行。
「要。」
「連你的人拿的,也退?」
「查出來,一起退。」
「那你在紐約還剩幾個人?」
這一次,Anastasia 沉默了很久。
窗外,雨水沿著玻璃向下爬。
他原先以為,自己只是沒看清一張批准單。
現在,他開始明白,真正被他默許的事,未必只有那一張。
他抬起頭。
「夠搬一口棺材就行。」
Capone 看著他,沒有笑。
午前,銀行的副本送來了。
Lansky 把它們與薄簿逐筆對過,將不符之處另記在紙上。他沒有宣稱已經查清,只把能確定的部分分開。
工人扣款。
家屬補助。
維多利亞中轉戶。
芝加哥收款戶。
一條線,終於接了起來。
Capone 在一張交付清單上簽了字。
簽的是他交出哪些副本,不是承認哪些罪。
Lansky 收下。
「這筆錢先扣住。」Capone 說。
「我們需要退款日期。」
Capone 抬眼。
Luciano 從窗邊走回來。
「阿爾,今天把日期寫下來,總比下次讓別人替你印在報紙上好。」
房間裡靜了。
門邊一名男人把手從口袋拿出來。
Capone 看著 Luciano。
Luciano 沒躲。
過了一會兒,Capone 拿回鋼筆。
他在清單下面補了一行。
先退可核實的補助差額。
餘款待核。
日期另定在三日後。
不是所有錢。
卻也不再只是口頭答應。
臨走時,Anastasia 在 Paolo 面前停下。
「你弟弟還活著。」
Paolo 看向他。
那一瞬間,他臉上終於有了不同的神情。
「Anton?」
「醫生在救。」
「他在哪裡?」
Anastasia 沒回答。
Paolo 往前挪了一步。
門邊的人抬起手,擋住他。
「他會不會——」
話說到一半,Paolo 停住了。
他大概也知道,自己沒有資格問得太急。
Anastasia 把路易的照片留在桌上。
不是推給 Capone。
是放到 Paolo 面前。
「這個人,叫路易.貝利尼。」
Paolo 低下頭。
「十九歲。」
Anastasia 說完,轉身走了。
回紐約以前,Luciano 又打了一通電話。
這次,他沒有讓任何人代接。
線路另一端等了很久,才傳來 Genovese 的聲音。
「芝加哥天氣怎麼樣?」
Luciano 望著旅館大廳的落地鐘。
「馬可在哪裡?」
「回家養傷。」
「哪個家?」
「查理,你現在替阿爾伯特找人?」
「我替自己找一個能把話說清楚的人。」
Genovese 輕輕笑了一聲。
「他嘴裡未必有你想聽的。」
「那讓我自己聽。」
電話那頭傳來紙頁翻動的聲音。
「回來再說。」
Luciano 握緊聽筒。
「Vito。」
「嗯?」
「他如果突然不會說話,我們就只能查你的帳。」
紙頁聲停了。
這一次,Genovese 沒笑。
火車抵達紐約時,天還沒亮。
Gambino 沒來接。
他讓一個工人送來一個信封,外面沒有寫收件人,裡面是三張東西。
第一張,最新的碼頭記工表。
第二張,幾筆已補發工資的簽收。
第三張,是一間療養住所的地址。
地址下面,有一行小字:
三樓,後房。兩人看守。
不要從前門問病人姓名。
Luciano 看完,將紙遞給 Anastasia。
「他知道我們要什麼。」
Anastasia 沒有立刻接。
「他也知道,Vito 不會喜歡。」
Lansky 把另外兩張紙收好。
「所以他沒來。」
他們沒有直接去找馬可。
車先停在醫生的住處。
尼諾已經能坐起來吃東西,手裡捧著一只碗。看見 Anastasia 進門,他立刻把碗放下。
「帳拿到了?」
「一部分。」
「路易呢?」
Anastasia 從內袋取出一張紙。
不是照片。
是以路易.貝利尼全名重新登記的領回文件。
家屬已簽收。
安葬時間,是明天下午。
尼諾接過去,低頭看了很久。
「我想去。」
Anastasia 點頭。
「我陪你。」
男孩沒有再問,碼頭還是不是他的。
那已經不重要了。
Lansky 留下來清點文件。
Luciano 去安排車。
Anastasia 獨自走進樓下洗衣店,向女工借了電話。
他撥到報館。
沃德接起來時,聲音帶著沒睡夠的沙啞。
「拿到什麼?」
「銀行副本。收款簿。還有幾筆,我的人也拿了錢。」
電話那端靜了一下。
「你知道我會寫什麼?」
「知道。」
「你的批准簽名?」
「也寫。」
沃德沒有說好。
他只問:
「馬可呢?」
Anastasia 看向玻璃門外。
街道正一點點亮起來。
「還會說話。」
「那就讓他說完。」
早上七點,第一班工人走進碼頭。
Gambino 站在辦公室門口,手裡拿著昨日補發工資的副本。
一個年輕工頭跑來。
「老闆的車到了。」
「哪位老闆?」
年輕人愣了一下。
「Vito 先生。」
Gambino 合上簿子。
Genovese 下車時,沒有看正在吊運的貨。
他先看辦公室。
再看 Gambino。
「有人把一個地址交出去了。」
Gambino 沒說話。
「你知道嗎?」
「知道。」
Genovese 的臉慢慢冷下來。
「誰給你的膽子?」
碼頭上的滑輪仍在轉。
一箱貨離地,越過兩人的肩膀,緩緩移向船艙。
Gambino 等那箱貨落穩,才回答:
「我接的是碼頭。」
他把記工簿放到窗台上。
「不是替誰守一間病房。」
同一時刻,療養住所三樓的後房裡,馬可聽見樓梯傳來腳步。
門外的看守站了起來。
有人交談。
聲音不高。
過了片刻,門開了。
Anastasia 走進來,右臂仍吊著,左手沒有拿槍。
他身後是 Lansky。
再後面,還有一個提著筆記本的男人。
沃德。
馬可靠在床頭,臉色驟然變了。
「你帶了誰?」
Anastasia 搬來一張椅子,放在床前。
這一次,他自己坐下。
「一個不替我寫帳的人。」
沃德翻開筆記本。
筆尖停在第一行。
「全名。」
馬可看向門。
門沒有關。
窗簾也沒有拉。
走廊裡甚至能聽見護士推車的聲音。
沒有煙。
沒有火。
沒有半開的門。
Anastasia 把路易的照片放到床邊。
「從他到三號倉庫那晚說起。」
馬可盯著照片。
良久,他的右手開始發抖。
不是因為有人拿槍頂著他。
而是他終於發現,這一次,沒有誰替他準備好該說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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