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行的帳
发布于:2026-10-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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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水誓言》(二十六)
從碼頭、禁酒令到賭城霓虹的地下王朝。
歷史犯罪群像/黑幫權謀/懸疑連載
我獨醉

第二十六章:西行的帳

Al Capone 沒有在電話裡說 Paolo 的名字。
他不需要說。
Meyer Lansky 握著聽筒,看向窗外。報館樓下,一輛送報車正在裝貨,工人把捆好的報紙往車上扔,每落下一捆,車廂便沉悶地響一聲。
「他在你那裡?」Lansky 問。
「暫時。」
「活著?」
電話那頭有人挪動椅子。
Capone 的聲音近了一點。
「你們紐約的人,問候方式真難聽。」
「我要聽他說話。」
「你先過來。」
「那筆錢不能動。」
這次,Capone 沒笑。
「錢進了我的帳,你才告訴我不能動?」
「那不是酒款。」
「匯款單上寫的是。」
Lansky 看向桌上的扣款清單。
那些數字原本分散在幾百個工資袋裡,進了銀行,便成為一筆說得清用途、說不清來處的款。
「我會帶證據。」
「帶原件。」
「不。」
電話兩端都安靜了。
Luciano 站在旁邊,慢慢將煙從嘴裡取下。
過了一會兒,Capone 說:
「你很小心。」
「有人已經替這份帳死了。」
「我知道。」
Lansky 的手指微微收緊。
「你知道誰?」
「來了再說。」
電話斷了。
Anastasia 是在碼頭邊聽見這件事的。
他正在看一張安葬費單據。
路易的遺體已經可以交還家屬。貝利尼太太選了一口最普通的棺材,不要銅飾,也不要額外的花。
單據最後,有一筆由旁人代付的款。
Anastasia 讓人劃掉。
「寫家屬已付。」
「可是錢——」
「錢我出。名字不用寫。」
辦事的人拿著紙走了。
Lansky 等到那人離開,才把電報遞過去。
Anastasia 看完。
「什麼時候走?」
「今晚。」
「查理呢?」
「一起。」
Anastasia 把電報摺回原樣。
「尼諾留下。」
「他不會高興。」
「這次不問他。」
Lansky 看了一眼他的右臂。
「醫生也不會高興。」
Anastasia 活動了一下裹著繃帶的手指。
疼痛立刻沿著手腕往上竄。
他停住。
「讓他排隊。」
出發以前,他們去了一趟報館。
沃德沒有請他們進編輯室,而是帶到一間放舊報的小房間。桌上有三個牛皮紙袋,封口處寫著日期。
「銀行記錄,我們拿到一部分。」他說。
「能登嗎?」Luciano 問。
「能查。」
「你總是這個答案。」
沃德看了他一眼。
「你們總是希望答案比證據跑得快。」
他從其中一個紙袋裡取出一張抄件。
維多利亞貨運公司。
轉款金額。
芝加哥收款戶。
三處數字已用鉛筆核對。
「這筆錢確實轉走了。但要說它全部來自工人扣款,還得把幾個中間戶頭接上。」
Lansky 點頭。
「我們去找收款的人。」
沃德望向 Anastasia。
「你也去?」
「是。」
「那我先說清楚。如果你們在芝加哥拿到一份認罪書,我不會因為有簽名就照印。」
Luciano 把帽子轉了一下。
「你以為我們去做什麼?」
沃德沒有回答。
Anastasia 卻開口了。
「他以為我們去叫人簽字。」
房裡安靜下來。
沃德把抄件放回紙袋。
「把能核對的東西帶回來。」
火車離開紐約時,窗外已經黑了。
Anastasia 坐在靠走道的位置,右臂用布帶吊著。Lansky 將文件袋放在膝上,手掌壓住扣口。
Luciano 看了一會兒窗玻璃裡三人的倒影,起身去找列車員。
回來時,他換了三個座位。
「前面車廂有個人,從車站開始就一直看我們。」
「誰?」Anastasia 問。
「不知道。」
他們沒有立刻換。
等火車停過下一站,Luciano 才帶著兩人往後走。
那個男人沒跟來。
也可能已經知道了。
Anastasia 坐下時,外套口袋裡有紙擦過襯裡。
他伸手,摸到一張摺好的記工單。
是臨走前 Gambino 交給他的。
當時那個人只說:
「那三個西行的人,有一個在貨棧簽過這張。」
單據背面,有一個收件編號。
四十七。
下面是芝加哥的倉庫地址。
Anastasia 把紙遞給 Lansky。
Lansky 對照電報上的地址。
不同地方。
同一條街。
「他想幫你?」Luciano 問。
Anastasia 望著窗外。
「他想知道,那三個人還會不會回去領工資。」
Luciano 笑了一下。
「他學得很快。」
「他沒在學。」
Anastasia 把記工單收回。
「他一直都會。」
後半夜,Lansky 在車廂的微光裡算帳。
他沒有算維多利亞偷走多少。
他算的是,若那筆錢全部拿回來,可以補發多少工資、多少補助,還差多少。
Luciano 看了幾眼。
「你真打算讓 Capone 退錢?」
「先確認他收了什麼。」
「他說是酒款。」
「酒有貨。有船期。有數量。」
Lansky 把紙轉過來。
上面列著幾筆互不相符的日期。
「這筆錢到帳以前,那批酒已經結過一次。」
Luciano 的笑意消失了。
「你確定?」
「我想讓他拿帳出來。」
Anastasia 一直閉著眼,這時開口:
「所以 Paolo 不是去付錢。」
Lansky 看向他。
「他去買一個地方躲。」
窗外,一列迎面而來的貨車轟然掠過。
車廂震動,玻璃裡的人影被晃得模糊不清。
芝加哥的天比紐約更低。
他們下車時,站台上飄著細雨。
兩個穿深色大衣的男人等在出口,沒舉牌,也沒問姓名。看見 Luciano,其中一個便摘下帽子。
「車在外面。」
Luciano 沒走。
「先說去哪裡。」
「吃早餐。」
「誰請?」
男人看了一眼 Anastasia。
「付過酒款的人。」
餐廳在一間旅館二樓。
沒有七把椅子。
只有一張方桌,四套餐具。
Al Capone 坐在窗旁,正把咖啡倒進碟子裡晾涼。
他抬起頭,先看見 Anastasia 的手。
「路上不平?」
Anastasia 拉開椅子。
「紐約不平。」
Capone 笑了一聲。
他身旁的男人沒有笑。
Lansky 坐下,將文件袋放在腳邊。
Capone 看著他。
「原件?」
「能讓你的人去核對的抄件。」
「我說了帶原件。」
「我也說了不。」
Capone 用手指推動咖啡杯。
瓷底在碟子上轉了半圈。
「你們帶著帳來,卻不肯把帳放下。那我怎麼相信?」
Lansky 拿出銀行抄件。
「你可以不相信我們。」
他又放下一張船期表。
「先相信你自己收到過幾次錢。」
Capone 的目光落到日期上。
沒有立刻伸手。
過了一會兒,他朝身旁的人抬了一下手。
那人出去了。
早餐送上來以後,沒有誰先碰刀叉。
Capone 看向 Anastasia。
「你的碼頭?」
「以前是。」
「現在呢?」
「別人在管。」
「因為你送帳給報館?」
Anastasia 看著他。
Capone 拿起一片麵包。
「消息比火車快。」
「那你也該知道,錢是從哪裡來的。」
「我知道有人拿錢來,說要入一條新路線。」
「路線通哪裡?」
「先通我的戶頭。」
Luciano 靠回椅背。
「他給你多少條件?」
Capone 沒看他,只將麵包掰開。
「港口。倉庫。固定的工人。還有紐約幾個能讓貨順利走的人。」
「他沒有那些東西。」Lansky 說。
「他帶了文件。」
「簽了嗎?」
Capone 抬眼。
「有幾個名字是真的。」
Anastasia 沒動。
「有我的?」
Capone 看著他,慢慢點頭。
文件拿來時,Anastasia 第一眼便認出了那個簽名。
不是新寫的。
是從另一張紙上裁下來,貼在授權書底端,再由打字遮住接縫的。
那張紙,他簽過。
不是昨夜的協議。
是九月,補助款的批准憑證。
同樣的筆鋒。
同樣一滴在收筆處暈開的墨。
Lansky 將紙拿到窗邊。
薄紙對著灰白的天光,露出一個不自然的長方形。
Capone 的手停在桌上。
Luciano 沒出聲。
房裡只剩餐刀輕碰盤子的聲音。
Anastasia 看完,將文件放回去。
「我的字。」
他抬頭。
「不是我答應的事。」
Capone 望著那道接縫。
然後,朝門口說:
「把他帶來。」
Paolo Rizzi 走進來時,沒有戴帽子。
左袖仍收得很整齊。
右手手背上有一道新傷,已經結痂。
看見三個紐約來的人,他先看文件,再看 Capone。
「這是誤會。」
Capone 指了指桌邊空出的位置。
沒人替 Paolo 搬椅子。
他站著。
「你說,他們都同意。」
「他們會同意。」
「你拿的是同意書。」
「只差最後一道手續。」
Capone 從文件上撕下一角。
動作很慢。
貼上去的簽名隨著薄紙翹起。
「這一道?」
Paolo 的眼睛沒有再離開那張紙。
Lansky 把另一份憑證推到旁邊。
六百元補助。
批准人:Albert Anastasia。
經手人:馬可。
兩個簽名一模一樣。
Capone 看了一會兒,轉頭吩咐身旁的人:
「錢先別動。」
Lansky 剛要開口,Capone 抬手止住。
「先別動,不是退給你。」
Lansky 點頭。
「我聽清楚了。」
Anastasia 一直沒問馬可。
他等到 Paolo 的視線終於從文件移開,才開口。
「路易的舌頭,是誰割的?」
Paolo 看向他。
「我不知道你說誰。」
Anastasia 把照片放到桌上。
十九歲。
梳得整齊的頭髮。
不合身的領子。
Capone 的目光也落了下來。
Paolo 沒碰照片。
「那是馬可處理的。」
「誰叫他處理?」
「他說有人偷公司的帳。」
「所以呢?」
Paolo 沒回答。
Anastasia 也沒有站起來。
他坐著,等。
這比突然拔槍更讓 Paolo 不安。他看向 Capone,又看向門。
門邊的人沒有讓路。
「我叫他把紙拿回來。」Paolo 說。
「還有呢?」
「讓那個人別再到處說。」
Anastasia 的左手慢慢握緊,隨即鬆開。
桌上那張照片,被窗縫吹進來的風掀起一角。
Lansky 伸手按住。
「寫下來。」他說。
Paolo 盯著他。
「你以為一張紙就有用?」
「不是只有一張。」
Lansky 把接送卡、扣款清單和銀行抄件依次放開。
「司機還活著。算工資的人還活著。路易的母親,也還在等他回家。」
Paolo 低頭看著那些紙。
第一次,他沒有再談公司。
門口響起敲門聲。
Capone 的人進來,俯身對他說了幾句話。
Capone 皺起眉。
「人呢?」
那人又說了一句。
Paolo 的臉色變了。
Luciano 看見了。
「誰不見了?」
Capone 把餐巾丟在桌上。
「你們那個管倉庫的。」
馬可。
「昨晚還在。」門邊的人說,「今天早上,有人替他結了房錢。」
「誰?」
「一個紐約人。」
Luciano 站起來。
「名字。」
那人將旅館留下的便條放到桌上。
字很少:
人我帶回去。
帳,等你們回來再談。
V.G.
Luciano 看了兩遍。
Anastasia 沒去拿。
他望向窗外的雨。
Genovese 沒有等他們在芝加哥查清楚。
他先把能回答問題的人帶走了。
而 Paolo 站在桌邊,右手終於開始發抖。
Capone 看著他。
「你帶錢來的時候,說自己已經安排好了。」
他將那張便條推過去。
「現在看來,別人也安排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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