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水誓言》(二十五)
從碼頭、禁酒令到賭城霓虹的地下王朝。
歷史犯罪群像/黑幫權謀/懸疑連載
我獨醉
第二十五章:接手的人
Carlo Gambino 收到消息時,正在替妻子修一扇櫥櫃門。
螺絲鬆了,門板總往外斜。
他把一小截木片塞進舊孔,再將螺絲慢慢轉緊。敲門聲響起,他沒有立刻起身,先開關兩次,確認門不再晃,才把工具放下。
來的人站在樓梯轉角。
「Vito 先生找你。」
Gambino 擦了擦手。
「現在?」
「現在。」
他回屋拿帽子。妻子正在把晚餐留下的麵包包好,見他穿上大衣,問要不要帶一塊。
他搖頭。
走到門邊,又回來拿了。
Genovese 沒有請他坐。
辦公室裡只有一盞桌燈,光照在一份碼頭名冊上。紅色鉛筆圈出了幾個名字,旁邊寫著替補人選。
Gambino 站在桌前,看完第一頁,沒有伸手去翻。
「老闆要換工頭。」Genovese 說。
「換幾個?」
「全部。」
Gambino 抬眼。
「明早?」
「第一班以前。」
「阿爾伯特知道嗎?」
Genovese 靠回椅背。
「你怕他?」
「我怕明天沒有貨上船。」
Genovese 看了他一會兒。
「你只管讓人做工。」
Gambino 這才翻到第二頁。
有幾個名字,他認識。
會管倉的人,被排去管裝卸。
欠賭債的人,接現金最多的班。
還有一個人,連貨單上的英文都讀不全,卻被安排核對船期。
這不是一份為了讓碼頭運作的名冊。
這是一份分配獎賞的名冊。
他把紙放回去。
「可以換。但不是明早全換。」
Genovese 的臉冷了下來。
「這是老闆的意思。」
「那就請老闆等一晚。」
窗外有汽車駛過,光從百葉簾間滑進來。
Genovese 沒說話。
Gambino 也沒有補上一句道歉。
過了一會兒,Genovese 拿起鉛筆。
「你要怎麼做?」
「舊工頭照常帶第一班。新的人跟著看。工資誰算,先別動。」
「你接手,還替阿爾伯特留人?」
Gambino 把名冊摺好。
「人留在碼頭。」
他看向桌上的燈。
「不一定留給他。」
同一時間,Lansky 在一間報館的樓梯上等了二十分鐘。
Luciano 站在窗旁,反覆看著街口。
Anastasia 沒上樓。
他坐在車裡,右臂疼得發麻,卻始終沒有閉眼。
終於,一個穿著背心、袖口沾有油墨的男人出現在樓梯上方。
「我姓沃德。」
Lansky 伸出手。
沃德握了一下,隨即鬆開。
他的目光停在 Luciano 身上。
「你們知道這裡不是律師樓?」
「知道。」
「也不是替誰刊一封聲明的地方。」
Lansky 打開公事包。
「我們帶的是工資帳。」
沃德沒有接。
「那更麻煩。」
編輯室裡,紙堆得比人高。
沃德將扣款清單、領款憑證和接送紀錄排成三列,先看日期,再看數額。
最後,他停在 Anastasia 的簽名上。
「這個人現在在哪裡?」
「樓下。」Luciano 說。
「他知道你們把這張拿來?」
Lansky 點頭。
沃德起身走到窗前。
街邊那輛車裡,Anastasia 正好抬起頭。
兩人隔著一層玻璃對視了片刻。
沃德回到桌旁。
「文件可以是真的,故事也可以是假的。」
Luciano 的嘴角動了一下。
「你不相信我們。」
「不。」
沃德將那張憑證抽出來。
「我相信這個簽名可能給我惹上官司。」
他又拿起路易的照片。
「這個人,會讓我想查。」
Lansky 沒催。
沃德用鉛筆在紙上寫了幾項:
工會原始扣款。
家屬實收。
銀行入帳。
經手人證詞。
「至少三條能互相核對的線。我們自己去問,不准有人站在旁邊看。」
Luciano 看向 Lansky。
他們原本以為,只要把紙交出去,明天整座碼頭便會知道。
現在,紙終於到了不聽他們命令的人手裡。
「可以。」Lansky 說。
沃德合上文件。
「還有一件事。」
他指向窗外的車。
「他的名字不會因為是他送來的,就從報道裡消失。」
凌晨四點半,碼頭上的工人開始排隊。
有人提著鐵皮飯盒,有人把報紙塞在鞋裡擋冷。路燈照著一張張沒有睡夠的臉,蒸氣船的汽笛從河上傳來。
Gambino 到得比工頭早。
他站在三號倉庫外,沒有帶一群人,只帶了一本小簿子。
新工頭在他身旁,手裡拿著蓋章的任命書。
「什麼時候宣布?」
「人齊了再說。」
舊工頭從巷口過來,看見他,腳步慢了。
「你來做什麼?」
Gambino 把任命書遞過去。
舊工頭看完,臉色發白。
「阿爾伯特呢?」
「你可以找他。」
「那今天的班——」
「照常。」
Gambino 看向排隊的人。
「船不等我們把話說完。」
他沒有搶過點名簿。
舊工頭遲疑片刻,仍然翻開名冊,叫出第一個名字。
隊伍開始往前走。
Anastasia 到碼頭時,第一批貨已經吊上船。
他原以為會看見爭吵。
也許有槍。
也許有幾個急著證明忠誠的人,替新主人打斷舊工頭的腿。
但碼頭在做工。
滑輪轉動。
木箱落地。
工人彎腰,把粗繩從貨底抽出來。
Gambino 站在秤旁,正聽一個男人抱怨工資袋裡少了兩元。
他沒有立刻掏錢。
先讓人找來記工表。
Anastasia 走近時,兩人已經核完時數。
「少算了一晚。」Gambino 對管帳的人說,「補上。」
那工人拿到錢,望見 Anastasia,立刻把手縮回去。
像收了不該收的東西。
Anastasia 看見那個動作,沒有開口。
Gambino 合上簿子。
「早。」
「Vito 叫你來?」
「老闆叫的。」
「他倒是快。」
Gambino 把任命書拿出來。
Anastasia 沒接。
「你留了我的人。」
「他們知道怎麼做。」
「你不怕我叫他們停?」
Gambino 望了一眼剛剛領到兩元的工人。
那人站在不遠處,還沒敢離開。
「他今天要把錢帶回家。」
Anastasia 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
半晌,向那人抬了一下下巴。
工人低頭走了。
兩人沿著倉庫外牆走到背風處。
Gambino 從口袋拿出包好的麵包,掰成兩半。
Anastasia 沒接。
他便把另一半包回去。
「有人說,你昨晚劃掉了一句話。」Gambino 說。
「很多人看見。」
「也有人說,你要把帳交給報館。」
Anastasia 轉頭。
「誰說的?」
「現在問這個,已經太晚。」
遠處,新工頭正等他示意,才敢把第二班的人帶進來。
Anastasia 看見了。
Gambino 沒有催。
他只咬了一口麵包,慢慢嚥下去。
「你想要什麼?」Anastasia 問。
「這裡繼續做工。」
「然後?」
「拿到工資的人,知道錢是怎麼算的。」
Anastasia 看著他。
這句話聽起來很好。
好得他現在已經不會立刻相信。
「你也想讓他們記住,錢是誰補的。」
Gambino 沒否認。
「他們會記住看得見的事。」
Lansky 的電話是在上午打來的。
Gambino 辦公室裡那部黑色電話,還放在馬可以前用的桌上。
Anastasia 拿起聽筒。
「報館要查銀行。」Lansky 說。
「查。」
「有一筆款,已經轉走。」
「多少?」
Lansky 報出一個數字。
Anastasia 沉默下來。
不是一名寡婦的補助。
是足以付好幾個月工資的一筆錢。
「去哪裡?」
「芝加哥。」
房間裡,Gambino 停住翻頁的手。
Lansky 在電話那頭繼續說:
「收款的公司和維多利亞沒有同名。但匯款附言上,有一個帳戶編號。」
「然後?」
「沃德找銀行的人查過。那是給 Capone 那邊結算酒貨用的。」
Anastasia 看向窗外。
一艘拖船正把貨輪往河心帶。
「Paolo 把工人的錢送給了 Capone?」
「現在只能證明,錢進了那個帳戶。」
Lansky 停了一下。
「不能證明 Capone 知道錢從哪裡來。」
Anastasia 想起芝加哥那個被裝進木箱的替身。
想起兩份互相威脅的帳。
紐約的帳,芝加哥的帳。
有人從一開始,就把兩座城縫在同一條線上。
他放下電話時,Gambino 已將辦公室門關上。
「我什麼也沒聽見。」
Anastasia 看著他。
Gambino 把桌上一張紙推過來。
是昨夜撤換工頭的名冊。
其中三個名字,被他畫了線。
旁邊另寫了註記。
維多利亞領款。
「這三個人,今天沒來。」他說。
「你查了他們?」
「我要知道誰替我管貨。」
Anastasia 拿起名冊。
三個人。
都跟過馬可。
其中一個,曾替三號倉庫做夜間簽收。
「他們去哪裡?」
Gambino 指向窗邊的行李寄存票。
「有人在車站看見他們。買的是西行車票。」
「你讓人跟了?」
「人已經上車。」
Anastasia 抬頭。
Gambino 的聲音仍很平。
「我沒有答應替誰抓人。」
這是界線。
他接管碼頭。
不是替 Anastasia 接管仇人。
Anastasia 放下名冊。
這一次,他把那半塊麵包拿走了。
中午,Genovese 到碼頭巡看。
他在辦公室裡坐下,問了貨量、工頭和現金。
Gambino 一項項答。
「阿爾伯特來過?」
「來過。」
「鬧了嗎?」
「沒有。」
Genovese 看向桌面。
馬可留下的煙灰缸不見了,舊的任命書收進抽屜,新的記工表排得整整齊齊。
「你做得不錯。」
Gambino 沒說話。
Genovese 站起身,走到門口,又回頭。
「他問過什麼?」
「工人拿多少。」
Genovese 笑了一下。
「他以前不問。」
Gambino 看著桌上的記工簿。
「現在問了。」
傍晚,一封電報送到報館。
不是給編輯。
收件人是 Meyer Lansky。
沃德讓人叫他來時,沒有先拆。
Lansky 撕開封口,紙上的字很少:
紐約的款,我收到了。
你們送來的死人,我沒收。
讓帶帳的人親自來。
A.C.
下面附著一個芝加哥地址。
Lansky 看完,將電報交給 Luciano。
Luciano 沒有立刻說話。
他把紙放到燈下,又讀了一遍。
「Capone 要我們去。」
「也可能有人要我們相信是他。」
Luciano 點頭。
這句話,他們已經聽得夠多了。
他拿起電話,撥通一個很久沒有用過的號碼。
等候接通時,窗外亮起報館的招牌燈。
幾分鐘後,話筒裡傳來一個沙啞的男聲。
Luciano 聽了兩句,臉上的表情慢慢變了。
他把電話遞給 Lansky。
那人沒有自我介紹。
只問:
「你那個管碼頭的朋友,會不會看帳?」
Lansky 看向桌上那張電報。
「以前不會。」
電話那頭安靜了一瞬。
然後,Al Capone 笑了。
「那就叫他過來。」
「我這裡有個人,正好可以教他。」
他停了停。
「左手斷了,右手還能簽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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