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水誓言》(二十四)
從碼頭、禁酒令到賭城霓虹的地下王朝。
歷史犯罪群像/黑幫權謀/懸疑連載
我獨醉
第二十四章:晚餐前的四把槍
餐廳裡沒有音樂。
七點五十分,最後一桌客人被請走。服務生收起酒杯,將臨街的窗簾一幅幅拉上。廚房裡還有燉番茄與烤肉的氣味,鍋蓋偶爾碰響,卻沒有人高聲說話。
Albert Anastasia 站在門口,看見櫃檯上的訂位簿被翻了過去。
封底朝上。
今晚不留名字。
Lucky Luciano 先走進去。
Meyer Lansky 跟在後面,手裡提著一只扁平的公事包。
Anastasia 最後進門。
一個男人從衣帽間旁站起來。
「老闆說,槍留下。」
他沒有看 Luciano,也沒有看 Lansky。
只看 Anastasia。
Anastasia 用左手解開槍套,把手槍放在櫃檯上。
男人朝他的腳踝偏了偏頭。
Anastasia 看了他一會兒,又取出一把短槍。
兩把槍並排擺著。
男人伸手去拿,Luciano 卻按住了其中一把。
「收據呢?」
男人皺眉。
Luciano 微微一笑。
「現在大家做生意,不都要收據?」
衣帽間後面傳來椅子挪動的聲音。
Vito Genovese 走出來,拿起一張餐廳便箋,在上面寫了幾筆。
兩把手槍。
待客人離席時歸還。
他簽上名字,遞給 Luciano。
「滿意了?」
Luciano 把紙摺起。
「總比只有口頭保證好。」
Genovese 沒笑。
他看了一眼 Anastasia 受傷的右手。
「你其實不必來。」
Anastasia 經過他身旁。
「你也是。」
包廂裡有六把椅子。
Joe Masseria 坐在最裡面,銀狼手杖靠在桌邊。Salvatore Maranzano 在他左側,Frank Costello 坐在靠牆的位置,右肩包著繃帶,酒杯裡裝的是水。
Paolo Rizzi 坐在另一端。
Anastasia 第一眼看的不是他的臉。
是他的左袖。
袖口收得整齊,裡面沒有手。
Paolo 用右手切開一片麵包,抹上奶油。
他和 Anton 長得並不完全相像。下顎更寬,眼睛也更亮。沒有白翳,沒有刻意放慢的步子,看起來像個做生意已有多年、很少親自搬貨的男人。
「阿爾伯特。」
他說得自然。
彷彿他們約好的是一頓普通晚餐。
Luciano 和 Lansky 坐下。
剩下的人是 Anastasia。
剩下的椅子,沒有了。
Masseria 指了指門旁。
「你站著聽。」
Anastasia 沒看他。
他看向桌邊的空隙。
六套餐具。
六只酒杯。
沒有少擺。
這是事先安排好的。
Lansky 把公事包放到膝上,正要起身,Anastasia 按住他的椅背。
「你坐。」
他走到門邊,把服務生放菜盤的小凳子拖過來。
凳腳擦過地毯,聲音不大。
他坐下時,身體比所有人都低了半截。
Paolo 放下餐刀。
Masseria 的嘴角繃了一下。
沒有人請服務生換椅子。
湯上桌後,Masseria 才開口。
「你今天去了貝利尼家。」
Anastasia 沒碰湯匙。
「去了。」
「還給了錢。」
「少給她的錢。」
Masseria 抬眼看他。
「錢補上,事情就結了。」
Lansky 從公事包裡取出領款憑證。
「這張沒有結。」
六百元。
經手人:馬可。
批准人:Albert Anastasia。
Paolo 只看了一眼。
「舊公司帳目混亂,新公司會接下負債。」
「包括路易?」Luciano 問。
Paolo 的刀停在盤邊。
「我不認識這個人。」
Lansky 又放下一張紙。
路易的照片。
從接送紀錄上取下的那一張。
「現在認識了。」
Costello 看著照片,慢慢將水杯放回去。
Maranzano 把餐巾展開,鋪在膝上。
「我們今晚來談的,不是每一名工人的家事。」
Anastasia 轉向他。
「他死在我的碼頭。」
「所以更應該由你處理乾淨。」
「我正在處理。」
桌上安靜了。
門外,有人輕輕咳了一聲。
Paolo 從身旁的皮包裡拿出一份協議。
紙張嶄新,釘線整齊。
和 Rizzi 留給貝利尼太太的附頁一樣。
「既然已經看過,我就不浪費時間解釋。」
他把文件放在圓桌中央。
「貨棧合併,運輸統一。工資、醫療和補助由同一個辦公室辦理。各位的地盤不動,收益另算。」
Luciano 沒看收益。
「誰管帳?」
「有專人。」
「誰挑的專人?」
Paolo 看著他。
「我。」
Lansky 將協議翻到最後一頁。
簽署後,各方不得以舊帳互相追索。
他用指尖壓住那一行。
「把這句刪掉。」
Masseria 喝了一口酒。
「沒有這句,誰肯把生意放進來?」
「不肯的人,可以不放。」
「梅耶,」Masseria 放下杯子,「這不是你在賭桌旁算概率。」
Lansky 看向他。
「所以我才要知道,誰在拿走本金。」
Maranzano 的餐刀輕輕碰了一下盤沿。
「年輕人總以為,把所有帳翻出來,就能得到公道。」
「我沒說公道。」Lansky 回答。
「那你要什麼?」
「能核對的帳。」
Paolo 靠回椅背。
「你們想查到什麼時候?」
「查完。」
「查完之後呢?拿到錢的人吐出來?簽過字的人挨個承認?貨主等著,船等著,工人也等著?」
他伸出右手,將那張領款憑證轉向 Anastasia。
「這個簽名不是我寫的。」
Anastasia 看著自己的字。
「是我。」
「那為什麼只有馬可要負責?」
「我沒說只有他。」
Paolo 的目光停住。
Anastasia 把憑證推回桌心。
「你拿了多少,退多少。我批准了多少,認多少。」
Masseria 突然笑了一聲。
笑聲很短。
「你拿什麼認?」
Anastasia 沒回答。
「你以為付出五百多元,就是認了?」Masseria 的聲音開始變冷,「碼頭是誰給你的?工頭聽誰的?出事時,是誰讓警察轉頭?」
他往前傾了一點。
「你今晚坐在這裡,是因為你替我管著一個地方。不是因為那個地方是你的。」
包廂的門在這時打開。
Genovese 走進來,手裡沒有菜,也沒有酒。
他站到 Masseria 身後。
Anastasia 看見了第一把槍。
門邊男人的外套敞著,槍柄露出一截。
第二把,在 Genovese 腰側。
第三把,Paolo 進門時就放在了右手能碰到的位置。餐巾下面的凸起,不是煙盒。
第四把,他沒有看見。
但窗簾後面,剛才有人換了一次重心。
鞋尖從布下露出,又縮回去。
Luciano 也看見了。
他沒有去摸身上。
槍在櫃檯。
口袋裡只有 Genovese 簽過字的收據。
「晚餐準備得很周到。」他說。
Masseria 沒理他。
他看著 Anastasia。
「簽字。」
Paolo 將鋼筆放到協議旁。
Anastasia 的右手包得厚重,垂在胸前。
他用左手拿起筆。
Lansky 的肩膀微微繃緊。
筆尖停在紙上方。
然後,Anastasia 劃掉了那一整行舊帳豁免條款。
墨水拖出一條粗黑的線。
Paolo 猛地伸手,抓住文件。
Anastasia 已把筆放下。
「這樣,我可以談。」
沒有人動。
連廚房裡的鍋蓋聲都停了。
Masseria 慢慢將餐巾從膝上拿起,摺了一次。
Genovese 看著他的手。
窗簾後面傳來很輕的一聲金屬摩擦。
Costello 忽然開口。
「喬。」
Masseria 沒看他。
「別插嘴。」
「這份文件有副本。」
Paolo 轉向他。
Costello 的臉色蒼白,右肩的繃帶滲出一點血。
「附頁既然到了貝利尼家,就不只可能到那一家。」
Lansky 接過話。
「工資副本也不在這裡。」
Masseria 看向公事包。
「你帶來的是什麼?」
Lansky 打開袋口,將裡面的紙一疊疊取出。
全是抄件。
他甚至把每張紙翻到背面,讓桌上所有人都看清。
「原件已經分開存放。」
Paolo 的臉上第一次沒有了耐心。
「在哪裡?」
「你簽得出收件人的名字,我才告訴你。」
Luciano 從口袋取出那張餐廳便箋,放在桌上。
兩把手槍。
待客人離席時歸還。
Genovese 的簽名清清楚楚。
「Vito,」他說,「你今晚收了我們的槍。」
Genovese 沒應聲。
「如果我們出不去,這張收據就不是保管單了。」
Masseria 看了一眼那張紙。
他的餐巾停在手裡。
Anastasia 從矮凳上站起來。
門邊的男人立刻抬起手。
Genovese 伸出一隻手,擋住他。
動作很小。
卻被 Paolo 看見了。
「你在做什麼?」
Genovese 沒看他。
「老闆還沒說話。」
Masseria 把餐巾放回桌上。
半晌,他說:
「讓他們走。」
Paolo 的右手仍壓在餐巾旁。
「喬,我們有約定。」
Masseria 轉過頭。
「我說,讓他們走。」
窗簾後面那雙鞋,慢慢退了半步。
Luciano 起身,替 Lansky 拉開椅子。
Anastasia 沒有先走。
他拿起桌上的路易照片。
又拿起那張有自己簽名的憑證。
其餘抄件,一張沒動。
「你可以收回碼頭。」他對 Masseria 說。
「我會。」
Anastasia 點了一下頭。
這個答案,他接受了。
但他沒有低頭。
櫃檯前,兩把槍被推了回來。
Luciano 將收據交還 Genovese。
Genovese 看著他。
「你把紙留給誰了?」
Luciano 把其中一把槍遞給 Anastasia。
「哪張紙?」
Genovese 沒笑。
Luciano 也沒再問。
他們走到門口時,包廂裡忽然傳來一聲玻璃碎裂。
接著,是 Paolo 壓低了卻仍然尖銳的聲音。
「你養的人,現在要拿你的帳來審你。」
Anastasia 的腳步停了一瞬。
身後,Masseria 的聲音傳出來。
「那也輪不到你動手。」
街上已經黑了。
三人走出餐廳,沒有立刻上車。
Luciano 回頭看了一眼二樓。
「今晚他放我們走,不代表明天也會。」
Lansky 將空公事包夾在臂下。
「明天會先來拿帳。」
Anastasia 把照片收進內袋。
「那就不能讓帳只在我們手裡。」
Luciano 看向他。
這句話,比劃掉協議還危險。
遠處的街角,一名報童正把賣剩的晚報綁起來。捆繩勒住厚厚一疊紙,紙頁翻動,發出細碎的聲響。
Lansky 順著 Anastasia 的目光看過去。
他明白了。
「登出來之後,」他說,「你的簽名也會在上面。」
Anastasia 用左手拉開車門。
「那就別裁掉。」
包廂裡,服務生收走冷掉的湯。
Masseria 一直沒有再吃。
Paolo 已從側門離開,Costello 坐在原位,手指按著肩膀。
Genovese 進來,把那張收據放在 Masseria 面前。
「槍還了。」
Masseria 看著紙上的字。
「明天撤掉阿爾伯特的工頭。」
「全部?」
「全部。」
Genovese 點頭。
走到門邊,他又停下。
「接手的人,您想好了嗎?」
Masseria 沉默了一會兒。
「你有誰?」
Genovese 沒有立即回答。
他從大衣內袋取出一張摺好的工人名冊。
紙邊整齊。
不像是今晚才準備的。
他把名冊放上桌。
最上面一個名字,被鉛筆輕輕圈了起來。
Carlo Gambin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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