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水誓言》(二十三)
從碼頭、禁酒令到賭城霓虹的地下王朝。
歷史犯罪群像/黑幫權謀/懸疑連載
我獨醉
第二十三章:王冠的價格
貝利尼太太等汽車的聲音完全消失,才走到灶台前。
火已經熄了。
她把那個裝著五百二十五元的信封放在鍋旁,沒有拆開,然後搬來一張矮凳,伸手摸向櫥櫃最上層。
麵粉罐後面,藏著另一封信。
紙是乾淨的。
上面的字卻讓她一夜都沒有睡。
女兒站在門邊。
「媽媽,那封信是不是要給他們?」
女人把信握在手裡。
「還不是時候。」
「路易說——」
「路易也說過,天黑以前會回家。」
女孩不說話了。
貝利尼太太慢慢坐下,將信封放在膝上。
門外傳來三下敲擊。
短。
短。
長。
她的手一下收緊。
Anastasia 沒有直接回洗衣店。
車開到第二個路口,他便叫 Luciano 停下。
「有人在看那間屋子。」
Luciano 從後視鏡看他。
「你看見了?」
「煙草店裡的男人。進去時沒抽煙,出來時也沒買。」
Lansky 沒有回頭。
他把懷裡的文件袋壓緊。
「你現在回去,他就知道我們看見他了。」
「他早知道我們會回去。」
Luciano 把車停在一輛卸貨馬車後面。
三人坐著,誰都沒有立即開門。
街上有人爭吵卸貨的價錢,一匹馬不耐煩地刨著地。幾步之外,一個男人靠在牆邊,慢慢讀著報紙。
Anastasia 看了他一會兒。
「查理,你送梅耶回去。」
「你呢?」
「走回去。」
Lansky 從文件袋裡抽出那張簽著 Anastasia 名字的憑證。
「這個我帶走。」
Anastasia 看向他。
「我沒叫你留下。」
「我知道。」
Lansky 把憑證收回去。
車門關上,汽車重新駛入街道。
Anastasia 站在路邊,等它轉過街角,才走進一條通向後院的窄巷。
貝利尼太太沒有開門。
「誰?」
「送帳的。」
門外的聲音不大,像怕吵醒鄰居。
「我家沒有帳。」
「有。九月的,還有昨天的。」
女人望向女兒。
女孩已經退到屋子另一頭。
門把動了一下。
接著,一張卡片從門縫下面推進來。
維多利亞貨運公司。
卡片背面寫著一個名字。
安娜.貝利尼。
女孩的名字。
貝利尼太太站了起來。
「你要什麼?」
「路易拿回來的東西。」
「已經給別人了。」
「工資單給了。信沒有。」
屋裡安靜得只剩鐘聲。
門外的男人又說:
「我們只是拿回公司的文件。」
女人把信塞進袖口,走到門邊。
「讓我看看你。」
門開了一條縫。
那人把帽子摘下,露出一張普通得很難記住的臉。
煙草店裡的男人。
「妳看,」他說,「不用弄得這麼難——」
一句話還沒說完,他的肩膀忽然往後一沉。
Anastasia 從身後抓住他的衣領,把他拖離門口。
男人伸手去摸腰間。
Anastasia 用膝蓋頂住他的腿,將他的右手壓在樓梯欄杆上。
一把短槍掉在地上。
貝利尼太太看著兩個男人撞上牆,立刻把門拉開。
「別在這裡。」
Anastasia 停了一下。
她看著他。
不是求。
是命令。
「我女兒在看。」
他把那男人推進走廊盡頭的儲煤間,收起地上的槍。
「關門。」他對她說。
門在他身後關上。
儲煤間裡沒有窗。
男人的背撞在煤袋上,揚起一層灰。
Anastasia 站在門口,用左手握著剛收來的槍。
「信是什麼?」
「不知道。」
「你來拿不知道的東西?」
男人看向他受傷的右臂。
視線只停了一瞬,便移開。
Anastasia 看見了。
「你可以試。」
男人沒有動。
樓上的管道傳來水流聲。隔壁有人拖動桌子,椅腳刮過地板。
這棟樓裡的人,大多已經學會不在走廊吵鬧時開門。
「誰派你來?」Anastasia 問。
「公司。」
「公司給你多少?」
男人抿緊嘴。
Anastasia 把槍口放低。
「你剛才把孩子的名字塞進去,是誰教你的?」
「我只是照紙上——」
他停住了。
Anastasia 伸出手。
男人沒有立刻交。
直到槍口重新抬起來,他才從外套內袋取出一張折好的指令。
上面列著貝利尼家的地址。
兩件待收物。
工資副本。
私人函件。
下面另有一行:
如拒交,可提出安排女兒就業。
Anastasia 看完,將紙摺起。
「回去告訴 Paolo。」
男人抬起眼。
「這個地址作廢了。」
「他不會——」
「你替他決定?」
男人閉上嘴。
Anastasia 側身讓開。
對方走到門口時,他又開口:
「槍留下。」
男人看了一眼那把槍,走了。
Anastasia 沒追。
這個人還有一件事可做:把話帶回去。
貝利尼太太開門時,袖口露出信封的一角。
Anastasia 看見了,卻沒有伸手。
「他走了。」
女人望向走廊。
「還會來別人。」
「會。」
她的目光重新落在他臉上。
那句乾脆的回答,似乎比安慰更讓她疲憊。
「那你能做什麼?」
Anastasia 沒有立刻回答。
這一次,他知道不能只說一個名字,或留下一筆錢。
「給妳們換地方住。找妳信得過的人接妳們,不用我的車。」
「你的人會找到我們。」
「地址不給我。」
女人看了他很久。
然後,她從袖口抽出信。
「這不是路易寫的。」
Anastasia 接過。
信封上沒有郵票,收件人寫著:
貝利尼太太,親啟。
裡面的信很短。
若有人為路易而來,請先問他,願不願意留下自己的簽名。
如他只願出錢,便不要把附頁交出。
A.R.
Anastasia 看完,慢慢抬起頭。
「誰送來的?」
「昨天晚上。有個男孩,說是替一位老人跑腿。」
Anton Rizzi。
在殯儀館現身以前,他已經把一部分東西送到了這裡。
他沒有只把希望押在一本賬上。
也沒有真正相信會有人替路易出頭。
貝利尼太太從麵粉罐後面拿出一張薄紙。
「這是附頁。」
午後,洗衣店的桌上多了一份正式協議。
Lansky 看第一遍時,沒有說話。
看第二遍,他把所有頁碼重新排了一次。
Luciano 站在窗邊,手裡的煙燒掉了很長一截。
「是什麼?」
Lansky 把附頁推到桌中央。
「維多利亞要成立一間新公司。」
「又一個空殼?」
「不只。」
文件上列著幾處貨棧、兩條運輸路線、一家工傷診所,以及碼頭工會的代辦權。
所有項目加起來,並不是一座地下王國。
是一套白天也能運作的生意。
工人到哪裡上工。
貨主向誰租倉。
傷者送去哪裡。
寡婦找誰領補助。
「Paolo 要把錢放進同一家公司。」Lansky 說。
Luciano 俯身看向最後一欄。
五個投資席位。
一個保管席位。
另附共同清算條款。
他冷笑了一聲。
「椅子換成股份。」
「這樣椅子就能繼承。」Lansky 說。
Anastasia 看向附頁底部。
那裡列著準備拉攏的人。
Masseria。
Maranzano。
幾名貨棧商人。
一位工會幹事。
還有他。
他的名字旁,已替他寫好出資方式:
提供碼頭秩序及人員管理。
不必出錢。
出人。
出恐懼。
出一個工人們不敢拒絕的名字。
Luciano 指間的煙灰掉在桌上。
「這就是他們一直要你簽字的原因。」
Anastasia 沒出聲。
他看見自己的名字下面還有一行小字。
首年預計分紅。
一個數字。
比他讓人補給貝利尼家的錢,多了數十倍。
病房的門開了一條縫。
尼諾扶著門框,沒有走出來。
這一次,他先問:
「我可以聽嗎?」
Anastasia 點頭。
男孩坐到門邊的椅子上。
Lansky 把協議翻過去,背面附著一份既有款項的處理方案。
所有未付補助,列作新公司負債。
所有過去扣款,由原工會名義結清。
所有私人承諾,不再追究。
Luciano 一字一字看完。
「他要替大家洗手。」
「不。」Lansky 說。
他指著最後一行。
簽署後,各方不得以本協議生效前之帳目互相追索。
「他要讓大家保住自己的手。」
Anastasia 想起貝利尼太太扶著門坐下。
想起路易的大衣。
也想起那枚他自己簽下的批准。
只要他簽了新協議,舊帳便會成為所有人的利益。
從此誰再翻帳,誰就是共同的敵人。
桌邊沒有人再談價錢。
他們都已經看見了。
傍晚以前,一輛轎車停在洗衣店外。
來人沒有上樓。
只把一個信封交給女工,請她轉交給 Luciano。
信封裡是一張餐廳名片。
背面有 Masseria 的字。
今晚八點。
帶梅耶來。
阿爾伯特若還想保住碼頭,也來。
舊帳,可以談。
Luciano 將名片放到協議上。
房裡安靜了一會兒。
樓下有人收起洗好的床單,布料擦過繩索,發出輕微的沙沙聲。
「你去嗎?」Lansky 問。
Luciano 看向 Anastasia。
Anastasia 正用沒有受傷的那隻手,把路易的信重新摺好。
他沒有拿槍。
也沒有把那份新協議撕掉。
「去。」
「為了碼頭?」
Anastasia 把信放進內袋。
「讓他把舊帳攤在桌上。」
Luciano 看著名片,慢慢熄掉煙。
「他未必會讓我們帶走。」
Anastasia 站起身。
尼諾下意識也想站起來,卻被他按住肩膀。
「你留下。」
男孩看著他。
「先生,這次你會回來嗎?」
Anastasia 的手停了一下。
他沒有說一定。
他只是轉向 Lansky,指了指桌上那張領款憑證。
上面有他的簽名。
「我若沒回來,」他說,「那張也別燒。」
同一時刻,餐廳後面的包廂裡,服務生正替一張圓桌鋪上白布。
七套餐具。
七只酒杯。
七把椅子。
Masseria 站在門口,看了一會兒。
「拿走一把。」
服務生抬頭。
「哪一把,先生?」
Masseria 指向靠門的位置。
「他今晚不用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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