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水誓言》(二十二)
從碼頭、禁酒令到賭城霓虹的地下王朝。
歷史犯罪群像/黑幫權謀/懸疑連載
我獨醉
第二十二章:路易的工資
尼諾說完,沒有哭。
他只是望著桌上那件棕色大衣,像還在等裡面的人站起來,拍掉灰塵,罵他一句騙子。
醫生把藥瓶放回托盤,沒有催誰離開。
Anastasia 站在床尾。
「你什麼時候叫他去的?」
尼諾的右手抓住床單。
「前一天下午。」
「還有誰知道?」
「我只跟馬可說,晚上有個朋友來找我。」
Anastasia 沒再問。
這已經足夠解釋,為什麼路易到了碼頭,沒有先見到尼諾。
Lansky 把短信翻過來。
紙背空白,只有摺痕處沾著一點油污。
「路易在哪裡做工?」
「維多利亞的貨棧。搬煤,也替辦公室送東西。」
「幾歲?」
「十九。」
「全名?」
尼諾的眼睛終於移開那件大衣。
「路易.貝利尼。」
Lansky 在乾淨的紙上寫下名字。
沒有代號。
沒有編號。
寫完後,他把紙放在扣款清單旁邊。
「他為什麼找你?」
尼諾低著頭。
「他哥哥死在碼頭。貨箱掉下來,壓住了。」
「什麼時候?」
「九月。」
Lansky 立刻翻動清單。
九月。
家屬補助。
貝利尼。
有了。
帳上列著六百元。
實付七十五元。
另有每週從工資裡扣下的醫療捐款,連死者最後一週的薪水也沒有例外。
Lansky 把那一行圈起來。
「家裡還有誰?」
「母親,還有一個妹妹。」
Anastasia 看著那兩個數字。
六百。
七十五。
他記得九月那場事故。
馬可拿來一份慰問金收據,說家屬已經收了錢。他當時正在處理一批被截下的貨,只看了底下的指印,就讓人拿走。
「收據是誰按的手印?」他問。
尼諾搖頭。
「路易說,他媽媽不認字。」
房裡安靜下來。
Anastasia 拉過一張椅子,慢慢坐下。
右臂的傷讓他沒辦法把大衣穿好,半邊衣袖垂著。
「他來找我,是因為你告訴他,我會管。」
尼諾點頭。
「是。」
「那不是你害死他。」
男孩抬起頭。
Anastasia 看著他。
「但從現在開始,別再替我保證任何事。」
尼諾的嘴唇動了一下。
最後,他把床單鬆開了。
Luciano 回來時,手裡拿著兩張紙。
一張是維多利亞貨運公司的登記資料。
另一張,是街角電報局抄下的地址。
「辦公室在南街,二樓。樓下是船具行,後面連貨棧。」
Lansky 接過來。
「公司主人?」
「一個律師代持。律師替三十多家公司代持。」
「貨棧呢?」
「租的。」
Luciano 將帽子丟在桌上。
「人卻不見了。門口有人說,半個鐘頭前搬走兩只文件箱。」
Anastasia 站起來。
醫生立刻轉身。
「你不能去。」
「我坐車。」
「你坐棺材也得先把傷口縫好。」
Luciano 看了他一眼。
「這次我同意醫生。」
Anastasia 沒理會。
Lansky 卻按住桌上的扣款清單。
「他們搬走箱子,未必能搬走所有帳。」
「你想找什麼?」
「工資袋。」
Luciano 皺眉。
「辦公室都在清了,誰還會留下錢?」
「不是找錢。」
Lansky 指著清單上每一筆扣款。
「這種帳要每週做。工人拿到多少、被扣多少,不能只靠一本秘密賬簿。一定有人算,有人裝袋,有人讓工人簽收。」
他抬起眼。
「Paolo 可以帶走名字,帶不走每個人的記憶。」
南街的船具行還開著門。
門口掛著繩圈、滑輪和幾盞煤油燈。一個老人在櫃檯後磨刀,看見 Luciano 走進來,手上的動作停了。
「樓上今天不辦事。」
「我們不辦事。」Luciano 說,「找人。」
老人看向門外。
Anastasia 站在車旁。
他沒有進來。
可那已經足夠。
老人放下刀,朝樓梯偏了偏頭。
「我沒聽見你們上去。」
二樓很乾淨。
乾淨得像剛剛死過人。
桌面被擦過,抽屜全開著,牆上的月曆還停在十二月。角落的鐵皮爐裡有一堆灰,燒過的紙邊被熱氣托著,偶爾翻起來一下。
Lansky 沒有碰爐子。
他先走到窗邊,看見後院一排工人站在貨棧門口。
沒人在搬貨。
每個人手裡都拿著一個薄薄的工資袋。
「發薪日。」他說。
Luciano 推開窗。
樓下的人一看見他,立刻有人轉身。
「別走。」Luciano 說。
沒人真的停住。
直到 Anastasia 從街口走進後院。
他右臂掛在胸前,臉色比平時更白。
工人們看見他,反而更安靜了。
一個年紀較大的男人把工資袋塞進口袋。
「我們沒拿公司的東西。」
Anastasia 看著那排人。
他們怕的不是 Paolo。
至少,不只是 Paolo。
「誰替你們算錢?」他問。
沒人回答。
Lansky 從樓梯下來,走到他身邊。
「我們查貝利尼家的補助。」
年長的工人抬起頭。
目光在兩人之間移動。
「哪個貝利尼?」
「九月死的那個。」
男人的手慢慢從口袋裡拿出來。
「安東尼奧。」
他說。
「他有名字。」
Anastasia 點頭。
「安東尼奧。」
算工資的是一個姓莫雷蒂的女人。
她在後院最裡面的房間裡,正把一台打字機裝進木箱。看見來人,她沒有跑,只把蓋子放下。
「我只算公司交給我的數字。」
Luciano 關上門。
「今天我們聽這句話,聽得夠多了。」
Lansky 卻拉過椅子坐下。
「妳留了副本嗎?」
女人看著他。
「沒有。」
Lansky 把路易藏在大衣裡的清單推過去。
她的臉色變了。
不是看見數字。
是看見右下角那個小小的訂書孔。
「這張從哪裡來的?」
「路易拿的。」
女人抿住嘴唇。
「他說只是借一天。」
房間裡沒有人動。
她伸手,把打字機箱子重新打開。
機器下面壓著一疊薄紙。
複寫紙的字跡有些模糊,但日期、數額和簽收欄都清清楚楚。
「我留的不是公司的帳。」
她把紙放到桌上。
「是怕他們說,我算錯了。」
Lansky 一頁頁翻。
工人工資。
扣款總額。
補助申請。
最下面,有一張九月的領款憑證。
六百元。
經手人:馬可。
家屬簽收欄裡,是一枚指印。
旁邊另有一個批准簽名。
Anastasia 看見時,沒有說話。
那是他自己的字。
「這個是真的?」Lansky 問。
Anastasia 點頭。
莫雷蒂太太看了看他,往後退了一步。
「我不知道他拿走多少。」
「我知道。」
Anastasia 拿起那張紙。
他記起馬可站在門口,說外面有人等,說錢先送過去,別讓寡婦多跑一趟。
他簽了。
連坐下來看一眼都沒有。
Luciano 望著他。
「阿爾伯特。」
Anastasia 把紙放回桌面。
「把副本帶走。」
Lansky 沒動。
「包括這張?」
「包括。」
屋外傳來吊索拖過地面的聲音。
貨棧裡終於有人開始工作,沉重的箱子被推上車,木輪發出規律的吱呀聲。
Anastasia 看向莫雷蒂太太。
「貝利尼家住哪裡?」
那是一間沒有陽光的底層公寓。
門開了一條縫。
一個十二三歲的女孩站在裡面,先看見 Luciano,接著看見 Anastasia 的槍套。
她把門往回推。
Anastasia 用左手抵住門框。
沒有用力。
「我找貝利尼太太。」
女孩沒有回答。
屋裡傳來女人的聲音。
「誰?」
Lansky 站到前面。
「為了路易。」
門後的女孩忽然不動了。
片刻後,女人走出來。
她穿著黑裙,袖口磨得發白,手裡還拿著一塊擦桌布。
她看見他們三個人的臉,便知道不是來問路的。
「哪一家醫院?」
沒有人回答。
女人抓緊布。
「哪一家?」
Anastasia 低下頭。
「不是醫院。」
擦桌布掉在地上。
女孩伸手去扶母親,女人卻抓住門邊,慢慢坐了下去。
她沒有哭出聲。
只是反覆吸氣,像屋裡忽然沒有足夠的空氣。
Lansky 蹲下,說明遺體在哪裡,說明可以怎麼接回來。
他說得很慢。
沒有提帳本。
沒有提協議。
更沒有提路易拿到的東西有多重要。
那些話此刻都沒有用。
離開前,Anastasia 把一個信封放在桌上。
裡面是補足的五百二十五元。
不是估的。
不是多給一點,好讓人閉嘴。
女人看著信封。
「這是什麼?」
「安東尼奧的補助。少給妳的。」
她抬頭看他。
「你是誰?」
Anastasia 停了一下。
「批准付錢的人。」
女人望著他掛在胸前的右臂。
再看向桌上的信封。
「所以你現在才來。」
Anastasia 沒有替自己解釋。
「是。」
她把信封推回去。
「放下。」
她不是要他拿走。
她只是不要他再碰。
Anastasia 把手收了回來。
女孩站在母親身後,眼睛一直盯著他。
等他走到門口,她忽然開口。
「路易說,有個人會幫他。」
Anastasia 停住。
「是不是你?」
他沒有回頭。
過了一會兒,才說:
「他等錯了。」
車停在街角。
Luciano 拉開車門,卻沒有立刻上去。
「Paolo 明天就會知道,我們拿到了副本。」
Lansky 把文件袋放進內側口袋。
「他今天就會知道。」
「那接下來呢?」
Anastasia 看著公寓的窗。
裡面有個小小的人影,正把窗簾拉上。
「先把路易帶回家。」
Luciano 望著他。
這不是他預料中的答案。
Anastasia 轉過身。
「然後把所有家屬收過的錢,一筆一筆查清楚。」
「這會查到很多人。」
「我知道。」
「也會查到你。」
Anastasia 拉開車門。
那張有他簽名的領款憑證,就在 Lansky 懷裡。
他沒有要求拿回來。
「所以,」他說,「別漏掉我。」
車子開走後,街角的煙草店裡,有人放下了報紙。
那人沒有跟車。
他付了錢,走到店後的電話旁,報出一個號碼。
接通後,他只說了兩句。
「他們拿走了工資副本。」
電話那頭問了什麼。
男人望向已經關上的公寓窗戶。
「沒有。」他說。
「那個女人沒把信交給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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