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水誓言》(二十一)
從碼頭、禁酒令到賭城霓虹的地下王朝。
歷史犯罪群像/黑幫權謀/懸疑連載
我獨醉
第二十一章:沒有舌頭的證人
Anastasia 把接送單塞給 Luciano。
「車。」
Luciano 已經跑向街口。
Lansky 沒有跟著跑。他轉身回到洗衣房辦公室,拿起電話,向接線員報出醫生的號碼。
鈴聲響了很久。
沒有人接。
他掛斷,重新撥。
這一次,電話通了。
「哪位?」
是個女人。
Lansky 記得醫生樓下的洗衣店有一名女工,早上替他們開過後門。
「樓上的醫生在嗎?」
「剛有人來接病人。」
「接走了?」
女人停了一下。
「你是家屬?」
「聽著,別上樓。從後門出去,找個能看見街道的地方。記住車往哪邊開。」
「先生——」
「別上樓。」
他放下電話。
門外,汽車喇叭已經響了。
Luciano 開得很快。
車輪擦過路邊的積水,轉彎時幾乎撞上送貨的馬車。車夫站起來罵,聲音被拋在後面。
Anastasia 坐在前座,用左手重新上彈。
右手裹著厚厚的布,掌心滲出的血在膝上留下兩道痕跡。
Lansky 在後座攤開那張接送單。
「他們不是剛查到地址。」
沒人回答。
「表是預先打好的。Varga 被送去那裡之前,車上的人就知道了。」
Luciano 看著前面的路。
「誰知道我們去哪裡?」
洗衣店的女工。
開車的人。
替他們報信的碼頭跑腿。
醫生。
還有他們自己。
名字一個接一個浮出來,沒有一個足以讓人立刻開槍。
「先找到人。」Anastasia 說。
洗衣店門口沒有救護車。
只有一只翻倒的木桶,肥皂水沿著人行道流進排水溝。
女工站在對街肉鋪旁,雙手攏在圍裙裡。看見他們下車,她立刻搖頭。
「車沒走。」
Luciano 停住。
「在哪裡?」
「後巷。醫生不讓他們搬人。」
Anastasia 已經衝進店裡。
樓梯很窄,他的鞋撞在木階上,發出沉重的響聲。
二樓門開著。
房裡的藥味比早上更濃。
醫生站在病床前,兩隻手舉在胸口。一名穿白制服的男人拿槍指著他,另一名正在把 Varga 往擔架上抬。
Varga 的頭垂向一邊,眼睛閉著。
尼諾不在床上。
「停。」
Anastasia 的槍口抵住門邊男人的後腦。
另一人抬頭。
Luciano 從 Anastasia 肩旁伸出槍。
「你也別動。」
房間裡的聲音一下子停了。
窗外,洗衣店的蒸氣管仍在嘶嘶作響。
醫生先放下手。
「他們說是轉院。」
Anastasia 看著拿槍的人。
「哪間醫院?」
那人沒有回答。
「你們醫院的病人,都用這個接?」
槍口往前頂了一點。
男人鬆開手指,手槍掉在地上。
Lansky 走進來,先檢查 Varga 的呼吸。
還有。
「打了什麼?」他問。
抬擔架的人看向桌邊的針筒。
醫生拿起藥瓶看了一眼,臉色沉下來。
「把他放回床上。」
「尼諾呢?」Anastasia 問。
醫生指向隔壁。
「我讓他去換衣服。」
Anastasia 推開門。
房裡只有一張空椅子。
窗戶開著。
「尼諾!」
樓下傳來木板撞擊的聲音。
Anastasia 趴到窗邊。
狹窄後巷裡,尼諾扶著牆,正在向巷口挪。他身上只穿一件薄襯衫,左袖垂著,右手提了一只皮製公事包。
白色救護車停在幾步外。
車旁的司機看見樓上的人,立刻鑽回駕駛座。
引擎響了。
尼諾沒有躲。
他拖著一只空煤桶,推到車頭前。
車身猛地一震。
司機踩下油門,煤桶被壓扁,卡在前輪與牆根之間。
Luciano 已從另一扇門衝下樓。
他拉開車門,把司機拽了出來,兩人撞在磚牆上。
Anastasia 趕到後巷時,尼諾仍抱著那只公事包。
「你跑出來做什麼?」
男孩抬頭,喘得說不出話。
「他們……不是來救人的。」
「我知道。」
「我聽見他們說,不能留東西。」
他把公事包遞出去。
搭扣已被扯壞,裡面露出一疊硬紙卡。
「我拿了這個。」
Anastasia 沒接。
他先扶住尼諾。
男孩腿一軟,整個人倒向他。
這一次,Anastasia 沒讓他摔在煤袋上。
三名假醫護被關進樓下的儲物間。
Luciano 讓人守著門。
醫生沒有再客氣,直接把尼諾按回床上,剪開肩上的繃帶。
「再跑一次,你這條手臂就別要了。」
尼諾沒反駁。
他看向站在門邊的 Anastasia。
「我不是想逞強。」
Anastasia 點了一下頭。
「我知道。」
桌邊,Lansky 已把公事包裡的東西攤開。
不是賬簿。
是一套接送紀錄。
病人卡、路線單、收件憑條,還有幾張被抽走姓名的登記表。
每份文件的右上角都有編號。
有些寫著「送達」。
有些寫著「退回」。
最後一疊,蓋著紅色印章。
不予登記。
Lansky 一張張往下翻。
翻到第七張時,他停住了。
日期是三號倉庫發現信差的那一夜。
傷情欄裡只有幾個字:
頸部創傷。
舌體缺失。
死亡。
Anastasia 走過來。
卡片左上角,貼著一張小照片。
死信差還活著時的照片。
頭髮梳得整齊,領子不合身,眼睛直視鏡頭,像在努力讓自己看上去比實際年紀大一點。
「名字呢?」Anastasia 問。
姓名欄被一道黑線塗掉。
Lansky 把卡片翻過來。
背面有鉛筆寫下的備註:
原送聖瑪麗。
中途改道。
隨身文件缺一件。
承運人拒簽。
下面是一個歪斜的名字。
E. Bell。
儲物間裡,救護車司機坐在一袋髒床單上。
左眼腫了,嘴角破了皮。
Luciano 把登記卡放到他面前。
「你的簽名?」
司機看了一眼,立刻把視線移開。
Anastasia 將那枚半開門硬幣放在卡片旁邊。
司機的呼吸變了。
「我沒割他的舌頭。」
沒有人問過他這一句。
Lansky 拉來椅子,坐下。
「那就從你接到他開始說。」
司機看向門。
門口有人。
窗外也有人。
他擦了一下嘴角。
「我們到的時候,他還活著。」
Anastasia 的手慢慢收緊。
「在哪裡?」
「一間貨棧後面。他自己走出來的,手壓著脖子。有人叫了車。」
「誰?」
「不知道。我只管開車。」
Luciano 往前一步。
司機立刻抬起手。
「我真不知道!人是抬上來的,說送醫院。半路有人把車攔下,叫我們改道。」
「誰攔的?」
司機看著桌上的硬幣。
「馬可。」
房裡安靜了。
「他上車的時候,那孩子已經不會說話。」司機繼續道,「可他一直抓著衣服,像怕有人拿走什麼。」
「文件?」
「一個信封。」
「你拿了?」
「沒有。」
「那為什麼寫缺一件?」
司機的喉嚨動了動。
「因為馬可搜不到。」
Lansky 把卡片往前推。
「承運人拒簽。你為什麼不簽?」
「他要我寫,接人的時候就死了。」
司機的聲音低下去。
「可那孩子在車上看著我。」
沒有人動。
樓上的地板傳來一聲輕響,醫生正在挪動病床。
「後來呢?」Anastasia 問。
「後來車停在碼頭。他們把人抬下去。我回來交表,說自己沒送過這一趟。」
「信封呢?」
司機搖頭。
「我不知道。」
Anastasia 看著他。
這一次,沒有立刻逼問。
他想到死信差那件不合身的大衣。
口袋裡的零錢。
泡爛的紙。
還有那枚被他帶著走過火場與河底的硬幣。
他們翻過口袋。
卻沒有拆開衣服。
「屍體送到哪裡?」Lansky 問。
司機抬頭。
「什麼?」
「碼頭收走屍體以後,送到哪裡?」
「我不管那個。」
Luciano 轉身去打電話。
這一次,沒有再問符號,也沒有再找椅子。
他找的是那一夜值勤的巡警、收屍的人,以及一件棕色大衣。
半個鐘頭後,電話有了回覆。
死者仍以無名氏登記。
衣物尚未處理。
Anastasia 正要出門,Lansky 叫住他。
「這次你留下。」
他看向 Anastasia 包紮過的手,再看向病床上的尼諾。
「我去拿。」
Anastasia 沉默片刻,把硬幣放進他掌心。
「如果信封不在,查內襯。」
午前,棕色大衣被帶回洗衣店。
衣服裝在一只粗布袋裡,領口僵硬,血早已乾透。
醫生把桌上的藥瓶挪開。
Lansky 將大衣平放,沿著內襯慢慢摸索。
左胸沒有。
右側沒有。
摸到下襬時,他的手停住。
有一段縫線比旁邊的新。
針腳很亂。
像一個不會縫衣服的人,趕著在深夜把東西藏好。
Lansky 用小剪刀剪開線。
薄薄的油紙從夾層裡露出一角。
裡面不是死亡名單。
不是清算授權。
是一份碼頭工人的扣款清單。
工資、工會費、醫療捐款、家屬補助。
每一項後面,都有兩個數字。
一個是工人交的錢。
另一個,是家屬真正收到的錢。
中間的差額,被整齊劃進同一個戶頭。
維多利亞貨運公司。
油紙最裡面,還夾著一封沒有寄出的短信。
字跡很慢,一筆一畫,像怕收信的人看不清。
尼諾:
你說阿爾伯特先生不會讓人從死人家裡拿錢。
我把原單拿到了。
如果你還信他,就帶我去見他。
路易。
尼諾躺在床上,看見最後那個名字,嘴唇慢慢張開。
Anastasia 轉過身。
「你認得他?」
男孩沒有立刻回答。
他的眼睛停在那件棕色大衣上。
過了很久,他才點頭。
「是我叫他去三號倉庫的。」
房間裡,只剩下醫生手中玻璃瓶碰到托盤的聲音。
尼諾望向 Anastasia。
「我跟他說……」
他的聲音斷了。
「到了那裡,報我的名字,就不會有人碰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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