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水誓言》(十九)
從碼頭、禁酒令到賭城霓虹的地下王朝。
歷史犯罪群像/黑幫權謀/懸疑連載
我獨醉
第十九章:失蹤的保管人
馬可沒有下車。
隔著擋風玻璃,他把黑色賬簿舉到胸前,停了片刻,像在確認煤場裡的人都已看見。
然後,他將賬簿放回膝上。
白色救護車的引擎一直沒有熄火。
Albert Anastasia 向前跨了一步。
尼諾抓住他的大衣。
不是用力拉,只是攥著那一小塊布。
Anastasia 低頭看了一眼。
男孩的手背上沾著煤灰,指甲縫裡全是血。
他停住了。
「查理。」
Lucky Luciano 已經看向街口。
「我看見了。」
「別追車。」
Luciano 回過頭。
Anastasia 的目光仍停在擋風玻璃後面。
「找出它在哪裡停。」
Luciano 沒有再問。他穿過抬著水管奔跑的消防員,朝街角那部公用電話走去。
救護車緩緩倒退。
一名消防員揮手叫它讓路,司機便順從地轉動方向盤。白色車身從消防車後面滑出來,沒有鳴笛,也沒有人攔。
馬可最後看了一眼煤場。
車窗裡的臉半邊沾灰,左肩僵硬地貼在座椅上。
他不是毫髮無傷。
只是還能離開。
Samuel Varga 看見救護車走了,抓住褲腳的手才慢慢鬆開。
Lansky 把那張標著「結清」的名單摺好,放進自己內袋。
「誰批准的?」
Varga 沒回答。
他的目光跟著白色車身,直到它消失在街角。
「你認得那個司機?」Lansky 問。
「我認得車。」
「車不能簽字。」
Varga 的嘴角動了一下。
「那可不一定。」
Anastasia 蹲下來。
這個動作牽動右臂的傷,他額角浮出一層汗。
「馬可在二樓。」
Varga 看著他。
「他被吊鏈壓住,樓梯著了火。」
「控制室後面有維修梯。」
「誰開的?」
「一直沒鎖。」
Anastasia 沉默了片刻。
他帶尼諾往正面跑時,身後那個男人仍在喊救命。
原來房間裡還有另一道出口。
只是尼諾不知道。
他也不知道。
「他替誰做事?」Anastasia 問。
Varga 閉了閉眼。
「先給我找醫生。」
Anastasia 沒動。
Varga 再睜開眼時,聲音裡已經沒有討價還價的餘地。
「我如果死在這裡,你們連這些紙是誰打的都不會知道。」
Lansky 看向 Anastasia。
「他說得對。」
Anastasia 站起身,朝兩名工人招手。
「把他抬起來。」
Varga 立刻抓住身旁的木板。
「不是醫院。」
「我知道。」
「別讓他們登記我的名字。」
Lansky 看了一眼內袋。
那張表上,Varga 的名字已經被處理完了。
「現在,」他說,「你最好希望還有人肯記得你。」
他們沒有去醫院。
Luciano 打完電話,帶來一輛賣魚的小貨車。車廂裡鋪著濕帆布,魚腥味重得讓尼諾一坐進去便開始乾嘔。
車子開進布魯克林一條窄街,在洗衣店後門停下。
樓上住著一名醫生。
他替碼頭工人接生、縫傷口,也替一些不肯說明原因的人取過子彈。看見三名傷者和滿地煤灰時,他沒有問吊機房,只問:
「誰流血最多?」
Anastasia 指向尼諾。
醫生卻先看了 Varga 的腿。
「他先。」
Varga 被抬進房裡。
尼諾坐在走廊長凳上,眼睛幾次閉起,又忽然睜開,像怕一睡著就會被人搬走。
Anastasia 坐在他旁邊。
「這裡沒人要你寫名字。」
尼諾看著他。
過了一會兒,才點頭。
Lansky 站在窗邊,把紙夾裡的文件一張張攤開。
Luciano 在門口擦去鞋上的煤泥。
「我讓人盯了兩個地方。」
「哪裡?」Lansky 問。
「聖瑪麗慈善醫院,還有救護車常停的一間車庫。」
「你相信制服上的名字?」
「不信。所以查兩個。」
Lansky 沒接話。
他的視線停在那張收據上。
交件人:Anton Rizzi。
原始賬簿一冊。
時間在起火之前。
「這不是簽收。」他忽然說。
Luciano 走近。
「上面寫得很清楚。」
「交件人先簽了,收件人卻是空白。」
Lansky 把紙翻過來,對著窗光看。
薄紙上沒有第二個簽名,也沒有收件印章。
「這張紙只能證明,有人準備用 Rizzi 的名字交一本賬。不能證明東西已經交出去。」
Anastasia 抬起頭。
「馬可手裡有一本。」
「我們見過幾本?」
房間安靜下來。
教堂裡被打爛的黑色賬簿。
白色棺材裡找到的原本。
吊機房桌上的複製頁。
每一本都能把人引到下一個地方。
Lansky 把收據放下。
「先找 Rizzi。」
殯儀館的前門虛掩著。
那張刻著數字七的椅子還在大廳中央,椅背朝門。地上的血已經發黑,空紙袋被風吹到棺材底下,裡面剩著半塊沒人吃的麵包。
沒有槍手。
沒有 Rizzi。
哈羅德和露西也不見了。
Anastasia 站在門檻上,聞到一股很淡的肥皂味。
有人洗過手。
就在不久之前。
Luciano 推開側廊的門。
後房裡的椅子歪在牆邊,一條染血的布帶放在桌上。哈羅德曾用它纏過傷腿。
露西披過的外套掛在椅背。
口袋是空的。
「孩子的陀螺不在。」Anastasia 說。
Lansky 看了他一眼。
「你記得?」
「她一直握著。」
Luciano 蹲下來,摸了摸地上的拖痕。
一條重,一條淺。
通向後門。
哈羅德腿上有傷,需要人扶;露西走在旁邊,鞋底留下幾個小小的濕印。
沒有掙扎的痕跡。
但這不能讓任何人放心。
露西第一次被帶來時,也沒有掙扎。
地下室的鐵門開著。
那口白色小棺材仍在角落,棺蓋被人斜放在地上。
原本放賬簿的位置,留著一道乾淨的長方形印子。
Lansky 提著燈,沿著十幾張鐵床走了一遍。
每張床旁的號碼牌都還在。
一號。
三號。
八號。
十三號。
二十一號。
他停在十三號床前。
白布底下的人形木模被挪過,胸口的抽屜沒有完全推緊。
他伸手拉開。
裡面放著一張照片。
「阿爾伯特。」
Anastasia 走過來。
照片上,一個男人坐在高背椅裡,背對鏡頭。右手放在扶手上,指間有一枚黑瑪瑙戒指。
椅背上,刻著數字六。
照片沒有日期。
也看不清臉。
Luciano 從 Lansky 手裡接過去,只看了一眼,便把它放回抽屜。
「又來。」
Lansky 沒阻止。
Anastasia 看著那枚戒指。
Varga 戴過。
也許不只一個人戴過。
照片裡的男人甚至未必還活著。
「把它留著。」Lansky 說。
Luciano 挑眉。
「你剛才不是說——」
「留著,不是相信。」
他再次拿起照片,沒有看椅子和戒指,而是湊近畫面邊緣。
鏡頭最右側拍進了一小截窗框。
窗框上有兩個倒著的字母。
像玻璃門外招牌的倒影。
他把照片收進口袋。
「這回先查房間。」
樓上的電話忽然響了。
三個人同時抬頭。
鈴聲穿過空蕩的大廳,一遍接一遍。
Luciano 先上樓。
電話擺在櫃檯裡,聽筒上落著灰,底座旁卻有一道新擦過的指痕。
他拿起來。
「說。」
另一頭沒有立刻出聲。
Luciano 看向剛走上來的兩人。
然後,把聽筒遞給 Anastasia。
「找你。」
Anastasia 接過電話。
先聽見的是呼吸聲。
很輕。
「高個子的先生?」
露西。
Anastasia 握緊聽筒。
「妳在哪裡?」
「爺爺說,不可以告訴別人。」
「妳爺爺在旁邊?」
「他睡著了。」
「腿還疼嗎?」
「疼。」
女孩停了一下。
「莫里斯叔叔給他吃了藥。」
Anastasia 看向 Lansky。
Lansky 已經拿起紙和鉛筆。
「露西,妳聽我說。那個叔叔在嗎?」
「在。」
「他讓妳打電話?」
「不是。」
電話那頭傳來一聲很輕的摩擦,像女孩換了一隻手拿聽筒。
「我看見他打過。我記得他轉哪些數字。」
Anastasia 沒有催她。
他能聽見遠處有水聲。
不是河浪。
是一陣一陣,從高處落下來。
「妳冷嗎?」他問。
「有一點。」
「窗外有什麼?」
「我看不見。」
「有船嗎?」
「沒有。」
她想了一下。
「有很多床單。」
Lansky 的筆停住。
「白色的?」Anastasia 問。
「嗯。有人在洗。」
洗衣房。
醫院。
旅館後場。
這座城市有太多地方掛著白床單。
「露西,妳做得很好。現在把電話——」
「先生。」
她忽然打斷他。
聲音低了下去。
「有人在門外。」
Anastasia 直起身。
「把電話放下。回爺爺旁邊。」
露西沒有動。
因為她聽見了另一個聲音。
男人很客氣,敲了兩下門。
女孩貼著聽筒,幾乎只剩氣音。
「是買麵包的叔叔。」
Anastasia 的目光落向大廳桌上那只空紙袋。
Frank Costello。
電話那頭,門把轉動。
接著是一段近得刺耳的雜音。
有人拿起了另一端的聽筒。
沒有問是誰。
也沒有假裝接錯電話。
那個聲音疲憊、低沉,像剛剛忍過一陣疼痛。
「阿爾伯特。」
Anastasia 沒出聲。
Costello 輕輕吸了一口氣。
「你還是找到這裡了。」
「孩子在哪裡?」
「她在我旁邊。」
「讓她走。」
「你先聽我說。」
Anastasia 的左手壓在櫃檯上,指節漸漸發白。
「井蓋也是你先叫我聽。」
電話那頭安靜了。
過了片刻,Costello 說:
「我知道。」
「那就不要再讓我說第二次。」
遠處突然傳來椅子倒地的聲音。
露西叫了一聲爺爺。
有人低聲咒罵。
Costello 離開話筒,朝房間裡說了一句:
「別碰孩子。」
隨即,一個更遠的聲音傳了過來。
Anastasia 聽不清前半句。
只聽見最後幾個字。
「……保管人不能活著交出去。」
聽筒被人碰歪。
沉重的腳步聲。
女孩的哭聲。
然後,是 Anton Rizzi 的聲音。
不是命令,也不是辯解。
他在喊一個名字。
「Paolo!」
Anastasia 的手猛地收緊。
河底那隻戴著戒指的斷手。
被認錯的弟弟。
那個二十年前就該死去的人。
電話裡傳來一聲槍響。
線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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